《玫瑰的名字》中的《诗学》

每日各类 2020-06-10

早前笔者写过一篇文章,提出了港台文化节目〈五夜讲场──文学放得开 2018:文学哲学恩怨情仇〉中,主持和嘉宾对亚里士多德悲剧理论的误解。对于一个以轻鬆为主调的节目来说,一些错误是无伤大雅的。但在节目的最后一集里,主持和嘉宾提到了艾可(Umberto Eco)的《玫瑰的名字》(The Name of the Rose),说到每次读那本书都是知识的测试。笔者觉得,假如没有读懂亚里士多德的《诗学》(Poetics),实在会错过很多有趣的部分。

中世纪的宗教观固然是《玫瑰的名字》中重要的一环,假如故事不是设定在中世纪的欧洲,故事里连环谋杀事件的犯案动机就不好解释。就如节目主持人所说,单是《玫瑰的名字》的注释就跟小说一样厚,要絮说所有,不太可能。但读过小说的人都知道,《诗学》是贯穿整部着作的重要作品,这里就尝试从对“catharsis”的诠释角度出发,说明《玫瑰的名字》 其中小小的精妙之处。

“catharsis”解作净化

根据亚里士多德:

悲剧是对一种严肃、具一定长度、以及自身完整的行动的模仿;以令人愉悦、具装饰性的语言,分门别类地镶嵌在作品中的各部分;以戏剧性,而非叙事性的形式;透过事态唤起怜悯和恐惧,从而达到这些情绪的catharsis。(1449b 24–28;Aristotle,1984a,页7)

如上篇所说,理解亚里士多德的悲剧理论一般要不就把“catharsis”解作净化(purification),要不就诠释为排解(purgation),亦强调了两种诠释方案互相竞争,只能二选其一。在两大主流的诠释之间,《玫瑰的名字》中是如此写的:

在〔《诗学》的〕卷一,我们处理悲剧,看到它透过唤起怜悯和恐惧产生catharsis──那些情感的净化。就如我们所承诺,现在我们就处理喜剧(还有讽刺诗和滑稽默剧),看它如何在鼓动无稽的欢愉外,达到那激情的净化。就如在论灵魂的书所说过,基于人类是众多动物中懂得笑的物种,此种激情因而最为值得讨论。

也就是说,艾可在诠释上选了前者。不但如此,这里短短的一句还显示了艾可对整个《诗学》诠释争执的理解。如上篇曾提及,“catharsis”之所以成为了二千多年来的争论,其中一个原因是,亚里士多德在他的《政治学》的第八卷承诺过会在另一本着作更详细地解释他的理论。(1341b33–1342a6;Aristotle,1984b,页174)这本着作相信是《诗学》失落了的第二卷关于喜剧的部分。[1] 以上所引的,正是艾可仿冒亚里士多德卷二的开首,他以「净化」来解释“catharsis”,除了为表明诠释上的取态,还扮演了亚里士多德「兑现承诺」。

「净化诠释」背后的基督教世界观

艾可採用「净化诠释」,不一定表示他本人就认为这是最好的诠释方案,但为使得小说精緻、严密,他非如此选择不可。

《玫瑰的名字》的整个解迷过程中,第一个重要的线索是谋杀案的犯人约尔格的一句话。「《诗学》这本书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是基督教世界所未知的,或许是由于神令,后来经由异教徒摩尔人传到我们手中──」 他如此说。

但问题是,如上篇所说,现存两份《诗学》希腊文原文的中世纪手稿中,一份是伴随阿拉伯文翻译,而另一份则是伴随拉丁文翻译。根据现有的历史考查,基于某些原因,在《玫瑰的名字》故事所设定的时代,大部分人只知道阿拉伯文的翻译本,而所谓的拉丁文版,都是经由阿拉伯文再翻译的。艾可首先是把握这一点「大造故事」。

为了故事能说下去,当然要设定修道院中有少数人知道拉丁文译本的存在。甚至犯人约尔格本人也是知道的,他之所以要刻意提到「异教徒摩尔人」,是为了要所有人认定《诗学》是一本经伊斯兰教徒诠释过的着作。

学识渊博的主人公威廉自然也知道拉丁文译本的存在,他说:「但〔《诗学》〕经由阿基诺天使博士(Doctor Angelicus of Aquino)的一个朋友翻译成拉丁文。」这里艾可所说的阿奎诺,就是大名鼎鼎的阿奎那(Thomas Aquinas),而他的朋友,就是把亚里士多德大部分着作翻译成了拉丁文的世纪的莫尔贝克的威廉(William of Moerbeke),而当时阿奎那要求把亚里士多德的哲学翻译过来,主要是为了为神学提供哲学依据(其思想可见于他的《神学大全》[Summa Theologica])。

艾可先以「异教徒摩尔人」点题,又马上引用莫尔贝克的威廉的译本,明显是意识形态的宣称,说明在当时的世界,所谓的知识其实必须与宗教观互相一致。就如上篇也说过,「净化诠释」是以宗教为考虑的,很自然地,我们(和艾可本人)都假设了在中世纪,基督教思想会视「净化诠释」为正统。亦正因为如此,当犯人约尔格读到《诗学》的第二卷,当中亚里士多德真的以「净化」这个词来解释“catharsis”,他就开始害怕了──因为,假如亚里士多德真的写过关于喜剧和笑的作用,就明显跟他对神的理解有所抵触(他认为上帝没有笑过)。

「排解诠释」背后的阿拉伯世界观

假如读者对亚里士多德《诗学》第二卷略有认识,大概都会知道,根据部分学者的意见,现存的一些修复本主要是建基于一份年代不明的古希腊文本──《喜剧论纲》 (Tractatus coislinianus)。然而,根据《喜剧论纲》,喜剧的作用在于排解情绪,而非净化情绪。(见Janko,1987)

艾可并没有採用这个诠释方案,他本人并没有特别为此说明原因。[2] 但翻查一些中世纪哲学文献,或许就能推算,假如阿拉伯人把《诗学》第二卷翻译了,他们大概会把“catharsis”理解为情绪的排解。也就是说,假如艾可採用了「排解诠释」,小说中的大奸角就会认为那不过是「异教徒摩尔人」的作品,非亚里士多德的真正作品,也大可不用担心。但为甚幺「排解诠释」显示了阿拉伯的世界观?

西方学者向来对阿拉伯文化圈看《诗学》的角度有所质疑,这不只在《玫瑰的名字》里的「异教徒摩尔人」中看到。有些学者甚至认为,阿拉伯世界的穆斯林对古希腊的诗词文学毫不理解;《可兰经》有些章节指出,诗词歌赋跟先知式的预言是严格区分开来的──例如:「这确是尊贵的使者的言辞;并不是诗人的言辞,你们很少信仰,也不是僕人的言辞,你们很少觉悟。」(69:40–42)。此外,《可兰经》彷彿亦教导人远离诗人,说:「诗人们被迷误者所跟随。」(26:224)《可兰经》并不推崇诗词文学,以致有些学者认为,阿拉伯之所以把《诗学》翻译,主要不过是受当时的波斯文化影响。(Baffioni,2011,页118)

《诗学》不并符合当时阿拉伯世界的宗教观,研究中世纪哲学的人都知道,当时阿拉伯人之所以翻译了大量亚里士多德的着作,其实是为了理解当中的哲学和科学知识──医学自然是重要的一环。(见 Geoffroy,2011,页105)因此,在阿拉伯世界,研究《诗学》的人往往不是美学家。

而更有趣的是,根据考究,中世纪阿拉伯物理学家海什木(Ibn al-Haytham)写过关于《诗学》的着作。(Baffioni,2011,页118)而这个海什木则是《玫瑰的名字》的重要人物。

在主角威廉查案的过程中,眼镜是重要的解迷工具。而在当时眼镜还不普及(在某意义下,甚至还未被发明)的情况下,眼镜的製造原理主要是根据海什木的《光学书》(The Book of Optics)。另外,在威廉和阿德索第一次夜潜图书馆,阿德索被镜中自己的倒影吓得半死,威廉便提到了海什木的《光学书》。而细读《玫瑰的名字》,读者亦不难发现,威廉多次提到阿拉伯世界的科学知识,在当时是如何领先西方世界。

沿这个思路去想,假如《诗学》卷二并没有失传,而又传到阿拉伯人的手中,他们很有可能会以医学为侧重点诠释《诗学》。

因此,到最后我们看到艾可把“catharsis”理解为净化,主要的原因是就是故事的一致性。假如故事中的《诗学》卷二写着「情绪的排解」,那谋杀案的犯人约尔格读到时,就大可以说那是「异教徒摩尔人」的思想,也不用把书收起来,甚至谋杀他人……

参考书目

Aristotle. (1984a). Poetics. In J. Barnes (ed.), The Complete Works of Aristotle the Revised Oxford Translation. Volume Two.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Baffioni, C. (2011). Aristotle, Arabic: Poetics. In H. Lagerlund (ed.), Encyclopedia of Medieval Philosophy: Philosophy Between 500 and 1500. Dordrecht: Springer.

Geoffroy, M. (2011). Aristotle, Arabic. In H. Lagerlund (ed.), Encyclopedia of Medieval Philosophy: Philosophy Between 500 and 1500. Dordrecht: Springer.

Golden, L. (1984). Aristotle on Comedy. Journal of Aesthetics and Art Criticism, 42(3), 283­–290.

Janko, R. (1987). Poetics I: With The Tractatus Coislinianus; A Hypothetical Reconstruction of Poetics II; the Fragments of the On Poets. Indianapolis: Hackett.

Kemal, S. (1986). Arabic Poetics and Aristotle’s Poetics. The British Journal of Aesthetics, 26(2), 112–123.

Schrier, O. J. (1997). The Syriac and Arabic Versions of Aristotle’s ‘Poetics’. In R. Kruk & G. Endress (eds.), The Ancient Tradition in Christian and Islamic Hellenism: Studies on the Transmission of Greek Philosophy and Sciences: Dedicated to H.J. Drossaart Lulofs on His Ninetieth Birthday. Leiden: Research School CNWS.

注释

[1] 学术界从一些线索而普遍认为,亚里士多德的《诗学》确实本有两卷,而第二卷却失传了。(见Cooper,1922,页4-5)

[2] 在整合艾可本人的资料的网站里指出,《玫瑰的名字》里《诗学》部分的重构可参考学者李昂.歌登(Leon Golden)的美学论文。(Golden,1984)虽然歌登这篇文章晚于《玫瑰的名字》写成,但艾可或早有读过歌登的论文。